让两子胜KataGo 申真谞的胜利为何引争议？

2026年7月，韩国棋院，一场特殊的对局落下了帷幕。韩国九段棋手申真谞在受让两子的条件下，以2比1击败了顶级开源人工智能KataGo。消息传出，社交媒体上并未出现十年前的沸腾与狂欢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质疑与冷眼。“让两子也算赢?”“AI的参数是不是调低了?”“这能叫人机大战?”弹幕里飘过的，尽是技术规格的讨论。

十周年之际，这场本应成为里程碑的胜利，为何变成了争议的焦点?当中国围棋协会主席常昊在今年早些时候接受采访时说“如今棋手们或许能更淡定地看待围棋本身”，似乎早已为今天这一幕埋下了伏笔。

这场名为“精锐数学·韩经棋神战”的三番棋，甫一公布规则就引发了争议。赛制规定：KataGo让申真谞两子——黑棋预先在棋盘上摆好两颗子，相当于开局就有约17目半的盘面优势。更关键的是用时规则——申真谞每方基本时限5小时，随后进入30秒读秒;而KataGo无基本时限，但每手棋须在20秒内落子，且在申真谞思考期间暂停运算，不得提前推演后续变化。

首局较量，申真谞执黑中盘败北。KataGo的第三手棋就下出了一个极其罕见的“三间高挂”，申真谞赛后坦言：“看到那手棋之后我甚至想申请重赛。精心准备的一切，两步之内化为乌有。”韩国国家队总教练洪旼杓当场断言：“获胜几乎不可能了!”

但第二局和第三局，改变策略的申真谞将优势维持到了终局。他祭出了“避战稳地”的阳谋——不跟AI玩中盘绞杀，老老实实圈地，最终逆转取胜。紧接着，不到48小时，中国九段屠晓宇如法炮制，让腾讯围棋AI“绝艺”也尝到了败绩。

然而，胜利的含金量遭到了广泛质疑。有分析指出，此次对弈所用的KataGo并非性能最优版本，参数配置未达最大化，算力或未得到充分释放。在AI每手棋只有20秒、且无法在对手思考时进行计算的情况下，其标志性的全局推演能力被大幅削弱。决胜局中，KataGo的招法趋于简化，在劣势局面下未能展现出AI标志性的敏锐判断与强攻手段。

当人为设定规则限制AI性能时，这样的“人机大战”究竟是在测试人类，还是在测试AI的忍耐力?

回顾这十年，围棋AI的角色经历了三次深刻的转变。

第一阶段：颠覆者。 2016年3月，韩国首尔，李世石在第五局认输后，AlphaGo以4比1结束了这场持续一周的人机大战。围棋曾被认为是“人类智力最后的堡垒”，361个交叉点可以产生约10的170次方种局面的变化，远超宇宙原子总数。AlphaGo的胜利，彻底打破了人类对围棋的认知边界。恐慌、惊叹、“围棋已死”的悲观论调弥漫在整个棋坛。常昊回忆当时的情景时说：“作为棋手，我们确实对AlphaGo能够战胜人类围棋界顶尖高手表示震惊。原本总感觉‘人机大战’时，计算机程序能够达到人类业余围棋较高水平，很难想象其能在与顶尖高手对局中绝少败绩。”

第二阶段：冷面教官。 随着时间推移，职业棋手们从震惊走向接受，从仰望走向依赖。AI开始成为棋手日常训练的标配。常昊曾形象地比喻：“有着千年历史的围棋变化极其复杂，就像浩瀚的宇宙。而AI就像一艘星际飞船，可以载着我们去探索围棋的奥妙。”中国围棋国家队总教练俞斌介绍，如今炙手可热的“00后”顶尖棋手丁浩每天都会和人工智能下棋，他与AI对弈的胜率仅有十分之一，但已累计赢过1000次。AI成为“最强陪练”，但也带来了棋风同质化的问题。常昊直言：“AI出现后，人类棋手的布局变得非常雷同，可能前几十手下得都差不多，有时甚至下得一模一样。以前那种具有鲜明个人特色的行棋，在布局中已鲜见。”

第三阶段：训练师。 如今，AI的角色已从“打败人类”转向“帮助人类进步”。不仅是局部定式创新、官子精度提升、全局观拓展，AI还在推动围棋的普及。常昊认为，AI的合理运用有助于缩短业余棋手与职业棋手的实力差距，也有利于推动围棋在大众中的推广。他指出，关键是要把绝大部分功夫用在理解AI招法背后的思路和逻辑，切忌死记硬背，“因为围棋从来不是一项考验记忆力的运动”。

申真谞的“争议性胜利”，暴露出一个根本问题：当最顶级的对决变成“让子棋测试”和“AI参数调整”，观众还能为什么欢呼?

十年前，李世石坐在首尔四季酒店的棋桌前，赛前说“自信人类比计算机强”。那场五番棋中，他在第四局下出的白78“挖”被古力赞为“神之一手”——那一手超出了AlphaGo的预想，导致其出现误算和异常行棋。那是人类棋手在分先对决中战胜AlphaGo的唯一一局，也是人类在智力堡垒前最后一次以“挑战者”身份赢得掌声。到了2017年乌镇，柯洁在第二局被评价为“近乎完美”仍失利，赛后落泪的画面令人动容。

而今天，直播间里讨论的焦点早已不是谁输谁赢，而是“让两子到底公不公平”“AI的参数是不是调低了”。传统体育的“悬念美学”在AI绝对优势下被消解，比赛沦为算法验证场。有棋手坦言，申真谞赛前就在发布会上说过，他这几天一直用与KataGo性能接近的AI训练，结果“我从未赢过受让两子的棋，也从未输过受让三子的棋”——这不是随便练练的水平差距，这是“你以为你在进步，结果你在被规则反复教育”的那种真实。

常昊对此有着清醒的认识。他认为，围棋不只是竞技，不只有胜负，它还包含了艺术、哲学、美学等人类的思想和情感。而AI提示你的只是一个个胜率、一串串冰冷的数字。“如果失去了思考，AI反倒会让棋手变成机器。”他希望年轻一代的棋手既可以利用好AI去探索围棋的奥妙，同时在学习的过程中也不失去对围棋的思考，了解每一步棋背后的逻辑性。

从2016年AlphaGo与李世石分先对弈，到2017年柯洁挑战升级版AlphaGo，再到如今申真谞受让两子对抗KataGo——让子数从“零”到“两子”，这本身就在诉说着人机关系的变化。AI已经不可逆转地拓展了围棋的边界，而人类棋手在AI的“训练”下，正在书写围棋史的新篇章。

常昊在2025年谈及中国围棋发展时，提出了四个重点：用好AI、提升战力、注重普及、扩大影响。在他看来，AI的一些下法完全颠覆了人类棋手很多固有的认知，但同时也为职业棋手和围棋爱好者提供了崭新的视角。目前中日韩的职业棋手都在使用几乎相同级别的AI训练，但每个人对AI招法的领悟千差万别，这也将成为决定一个棋手棋力高低的重要因素。

从“颠覆者”到“训练师”，AI角色的蜕变，折射出人类与技术关系的成熟——从恐惧到利用，再到合作共存。如果规则公平，你认为现在最强的人类棋手，对阵全力运行的顶级AI，胜算能到几成?